你是否有过这样的体验:明明没有刻意思考某个问题,答案却在散步、发呆、洗澡或短暂休息时突然浮现。这种看似“没有认真思考”的状态,常被我们称为“走神”。在心理学研究中,它常被称为心智游移(mind-wandering),指个体的注意从当前任务转向内部自发思维的过程。长期以来,心智游移常被视为学习和任务表现的干扰因素。然而,创造力研究中始终存在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很多创意并不产生于持续用力思考的瞬间,而是出现在短暂休息、注意暂时转移或问题“酝酿”的过程中。近年来越来越多的研究开始关注在思考探索过程中心智游移催生“灵光一现”的现象。但已有研究在心智游移对创造性思维所发挥的适应性功能上存在分歧。核心问题始终悬而未决:心智游移何时为“敌”,何时为“友”?其赋能效应通过何种机制产生?又依赖于哪些关键边界条件?
围绕这些问题,陕西师范大学现代教学技术教育部重点实验室李亚丹教授团队在《心理学报》、Learning and Instruction、Psychology of Aesthetics, Creativity, and the Arts上发表系列研究成果,分别聚焦创造性思维与科学知识学习两类核心认知活动,并结合问卷调查、思维探针、酝酿范式、虚拟现实(VR)及功能性近红外光谱脑成像技术(fNIRS),系统揭示了心智游移影响创造性思维与学习的边界条件和潜在机制。三项研究共同表明,心智游移并非单纯的注意失败,也不能被简单划分为有益或有害,其作用方向取决于心智游移的具体类型及其与当前认知任务之间的功能关系。
成果一:不是所有心智游移都能促进创新,关键在于其是否具有建设性和任务相关性
心智游移与创造性思维之间的关系一直存在争议。目前既有心智游移促进创造性思维的证据,也有其阻碍甚至与创造性思维无关的证据。造成这种分歧的一个重要原因是:过去研究往往把心智游移视为一个整体,却忽视了它本身的异质性。近日,李亚丹教授团队在国内高水平学术期刊《心理学报》发表了题为《不同类型心智游移对创造性思维的差异化预测及其神经机制》的研究论文。李亚丹教授和重点实验室已毕业硕士研究生谢聪(现为华东师范大学博士生)为共同第一作者,李亚丹教授同时担任通讯作者。该研究结合fNIRS技术并采用系列实验,通过整合“特质-状态”的纵向维度、“行为-神经”的观测维度和“静态-动态”的机制维度,探讨了“何种”心智游移“如何”预测创造性思维,并揭示了其具体的神经机制。


在特质层面,实验1区分了积极—建设型心智游移(positive-constructive daydreaming, PCD)和消极—内疚型心智游移(guilty-dysphoric daydreaming, GDD)。结果显示,PCD在脑功能连接与创造性观点产生、创造性观点评价之间发挥重要中介作用。换言之,那些带有计划性、积极想象、未来导向和建设性内容的心智游移,更可能成为创造性思维的心理资源;相反,消极、内疚和痛苦色彩较强的心智游移并未表现出相同作用。
实验2进一步考察了状态层面下心智游移的异质性,发现了酝酿期特定类型的心智游移(任务相关的心智游移)对随后创造性思维任务中发散思维独特性表现的预测作用及其神经机制。这说明,真正有助于创新的并不是任意形式的“放空”,而是那些虽然暂时离开当前任务表面,却仍与问题目标、经验材料或潜在解决路径保持联系的思维活动。
在脑机制层面,该研究进一步发现,心智游移与创造性思维的关系涉及默认网络和额顶控制网络的协同活动。这提示,创造性思维并不是纯粹的自由联想,也不是单纯的理性控制,而是“自发生成”与“认知调控”之间的动态协同。
原文链接:https://journal.psych.ac.cn/xlxb/CN/10.3724/SP.J.1041.2026.1090
成果二:学习时走神,关键不是“是否”,而是“多深”


认知好奇心(Epistemic Curiosity, EC)被认为能够提升专注并减少走神。但有研究却发现,高好奇心个体反而更容易出现走神,而走神又被反复证明会损害学习表现。这背后,隐藏着尚未被厘清的关键机制。
对此问题,李亚丹教授团队在Learning and Instruction(SSCI Q1,中科院分区一区Top,IF (5years) = 6.4)发表了题为“Mechanisms linking epistemic curiosity and learning performance: The multifaceted role of mind wandering from trait and state analysis”的研究论文。重点实验室已毕业硕士研究生麦尔比耶姆·伊敏(现为东北师范大学博士生)为第一作者,李亚丹教授为通讯作者。该研究分别从特质层面和状态层面出发,系统揭示了认知好奇心通过心智游移的不同维度影响学习表现的完整机制,并探索了自主选择对认知好奇心与学习效果的提升作用,为课堂学习干预提供了关键实证支撑。
在特质层面,研究考察了认知好奇心、有意心智游移(intentional MW)、无意心智游移(unintentional MW)与学业表现之间的关系。结果显示,认知好奇心总体上能够正向预测学习表现,但它也会引发更多的有意心智游移,而有意心智游移会部分抵消认知好奇心对学习表现的积极作用。也就是说,好奇的人往往更愿意主动探索新信息,但这种探索如果脱离当前学习任务,也可能带来注意资源的分散。
在状态层面,研究进一步把问题放入科学知识学习情境中,测量了对学习主题的认知好奇心、学习过程中的认知好奇心与不同维度的心智游移。结果显示,在真实的科学学习任务中,对学习主题的认知好奇心和学习过程中的状态认知好奇心均能够降低有意心智游移和走神深度。其中,走神深度是连接认知好奇心与学习效果的关键中介。这意味着,在学习场景中,最值得关注的并不只是学习者有没有走神,而是其注意是否已经从学习材料中深度脱离。
研究还探索了自主选择在学习中的作用。结果显示,当学习者能够选择自己更感兴趣的学习内容时,他们的认知好奇心显著提升,并在保持测验和7天后追踪测验中表现更好。这一发现为教学设计提供了启示:适度赋予学习者选择权,有助于激发好奇心;而被好奇心牵引的学习,更可能减少深度走神,提升学习效果。对于教育实践而言,真正需要警惕的不是学习者偶尔产生短暂的自由联想,而是持续、深层地脱离学习任务。教学干预的关键,也不只是外部提醒学生“集中注意”,而是通过问题设计、选择空间和任务意义感,激发其内部好奇心,使注意重新回到学习目标之中。
原文链接:https://doi.org/10.1016/j.learninstruc.2026.102336
成果三:“灵光一现”从何而来?VR与fNIRS揭示心智游移促进创新的动态机制


研究进一步把关注点从“哪类心智游移可能影响创造性思维或学习”推进到“酝酿阶段的心智游移如何在动态过程中促进创意生成”。围绕这一问题,李亚丹教授团队在创造力领域的知名期刊Psychology of Aesthetics, Creativity, and the Arts(SSCI Q1,中科院分区二区Top,IF (5years) = 3.8)上发表了题为“Not Always a Hindrance: The Positive Association Between Mind-Wandering and Post-incubation Creativity”的研究论文。重点实验室已毕业硕士研究生谢聪(现为华东师范大学博士生)和杜颖为共同第一作者,李亚丹教授为通讯作者。
该研究特别区分了两类心智游移:一类是传统意义上的任务无关思维(task-unrelated thoughts, TUT),即注意从当前任务中转移到个人计划、日常事件或其他无关内容;另一类是刺激相关联想(stimulus-related associations, SRA),即由外部情境线索触发,但又进一步脱离即时刺激并展开想象的内部联想。这两类同属心智游移的状态,却可能在创造性思维中发挥不同的作用。为了更自然地捕捉这种“从环境线索到内部联想”的酝酿过程,同时尽可能控制实验情境,研究团队将虚拟现实(VR)、思维探针与功能性近红外光谱脑成像技术(fNIRS)相结合,构建了一个更具生态效度的创造性酝酿研究范式。研究不仅记录被试在酝酿阶段“想了什么”,还进一步分析了这些思维状态背后的脑功能连接模式及其动态变化。
研究结果显示,酝酿期间的心智游移并不总是创造力的阻碍。虽然任务无关思维和刺激相关联想都能够预测酝酿后创造性想法的数量,但只有刺激相关联想能够显著预测酝酿后创意的质量。这说明,真正有助于提升创意质量的,不是完全脱离情境的任意想法,而是那些能够把外部刺激、个人经验和创造任务重新组织起来的联想性心智游移。
同时,刺激相关联想可以由前额叶皮层与颞顶联合区之间的功能连接预测,提示其并不是完全失控的随机思维,而可能包含一定程度的认知控制,并与情景记忆、语义记忆系统共同参与创造性构思。相比之下,任务无关思维也与前额叶和颞顶联合区的功能连接有关,但其神经模式更可能反映执行控制与自发思维之间的相对脱耦。也就是说,任务无关思维更接近一种自下而上的自由漂移状态,而刺激相关联想则更可能体现外部刺激、内部记忆与认知控制之间的动态协作。
传统思维探针只能在少数时间点询问被试“刚才在想什么”,它捕捉到的是思维流中的若干片段。但人的思维是连续变化的,仅依靠几个探针很难完整描绘酝酿阶段的心理状态。针对该问题,研究团队基于fNIRS功能连接建立预测模型,并将该模型应用到整个15分钟酝酿阶段的连续脑活动数据中,从而在不频繁打断被试的情况下,推断其心理状态的动态变化。结果再次验证了行为层面的发现:刺激相关联想状态能够预测酝酿后创意的数量和质量,而任务无关思维状态则主要预测创意数量。更进一步,研究还发现,酝酿期间思维状态变化越丰富,个体的创造性表现越好。这提示我们,创造力可能不仅取决于某一种具体想法,还取决于思维流本身的开放性、变化性和转换能力。
原文链接:https://doi.org/10.1037/aca0000851
以上研究得到了陕西省自然科学基础研究计划一般项目、陕西省社会科学基金年度项目、陕西省三秦英才特殊支持计划创新创业团队项目、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科技领军创新团队培育项目、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项目和陕西师范大学“一带一路”专项科研项目的资助。